顽固分子

    2002年10月的一个下午，刚刚结束大学军训的我骑着摩托车去学校。在经过文艺路动物市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路边的笼子里有两只黑色的小猫。在那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爸爸妈妈经常说想养一只猫，而他们的建议是养一只黑猫。 

    于是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上前仔细看了看笼子里的两只小黑猫。它们看上去都还很小，整个身体大概只有10多厘米长。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最后又确定了一下是不是可以在家里养一只猫，爸爸听到是全黑色的猫后立刻就同意了。而这两只猫我该选择哪一只呢？刚好它们中间一只是公猫，一只是母猫，想到母猫在发情季节的嚎叫声，我不加思索选择了那只黑色的小公猫。经过和卖猫人短暂的讨价还价，最后以25元外加一个铁笼子的价钱将它放进了我的书包，一路骑着摩托奔赴宿舍。

    没想到进了宿舍打开书包，它竟然尿了。我在走廊的水房打了开水，再兑了些凉水把水温调合适，赶紧开始给它洗澡。期间，管理宿舍的白老头听见有猫叫还跑来严肃的对我说，宿舍里不能养宠物。而对于这个小生命来说，我又怎么忍心让它生活在我们那个狭小的宿舍里呢。我骑着摩托飞快地把它带回了家。

    小家伙太小了，这是回到家我才发现的，因为它自己根本还不会吃东西。这一下就让我非常的为难。终于等到了晚上妈妈从公司回来，想出一个办法——把牛奶灌到眼药瓶里，然后让它一点一点舔着吃。果然，这个办法很有效果，小家伙吃的很开心。而经过我们家庭会议的决定，它从此往后有了名字——黑黑。

    黑黑小时候并不像长大后那么乖，他经常会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乱跑。时而钻到我的钢琴后边，时而躲进我的衣柜，时而又从沙发下面粘了一身灰跑出来。而对于养宠物的家庭来说，宠物的大小便也是个问题，黑黑在这一点上表现的则是时好时坏。从小到大，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在属于他的“脸盆”里完成个人的卫生问题，不过有的时候却会出其不意地在我的被子上和沙发上留下自己的“地图”。还记得2003年寒假的一天，当时的我正承受着和第一个女朋友分手的巨大痛苦，已经差不多1尺长的黑黑当着我的面在我的被子上尿了。气的我抓起他来一顿暴打，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可怜的黑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从此往后的好多年里，他几乎再都没有勇气进到我的房间。

    而在我第一次分手的日子里，爸爸妈妈每天都要去上班，宅在家的我也只有黑黑的陪伴。他除了对我的房间有所戒备外，却似乎能感受的到我当时难过的心情，总是默默的卧在沙发上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无聊的下午。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在我心里默默的决定，我一定要让他永远都不离开我。

    黑黑在一点一点的长大，2003年3月8日，爸爸和妈妈两个人中午去纬二街吃东北菜，我因为那个饭馆就在我第一个女朋友家的门口而没有去，等到他们下午回来，我们家又多了一位成员——他们给黑黑娶了一个媳妇：花花，一只很漂亮的三花小母猫。花花刚来到家里的时候就和黑黑一样，很小很小，自己只能勉强独立喝水吃东西。而黑黑对这个媳妇则十分害怕，自己躲进了妈妈的卧室。差不多过了足足有一个星期，才开始试探性地和花花接触。而后他们在一起度过了美满的3年多时光。并从04年开始，年轻气盛的黑黑让花花一连当了7次母亲。而每一次花花在纸屋里生产，黑黑总是默默地守在一边等待，但却从来不进去，一直到他的儿女们能够独自从纸屋里出来了，才上去不停的闻自己的孩子。

    在花花到来的日子里，我们逐渐发现黑黑性格上胆小的一面。相对比天不怕地不怕，并对外界充满向往以至于离家出走的花花。黑黑则几乎从未敢踏出家门一步，有几次老爸为了考验黑黑，把他故意放在家门口关上门，可怜的黑黑一步都不离开，守在门口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想他那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害怕主人要赶他走而委屈地哭泣吧。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把黑黑放在门口过。而黑黑每天则安静地卧在沙发上听着电视睡觉、吃饭。口渴的时候会跳到洗手间的水池上，对着水管喝水。当然，这也是黑黑的一个特点，自从他能够跳到水池上的那天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在给他准备的水盆里喝过水。而洗手间里的水管为了黑黑，则几乎每时每刻都滴滴答答的留着水。以至于在我刚来到北京工作的时候，因为听不到家里水管嘀嗒的声音而睡不着觉。

    另外，黑黑还有一项了不起的聪明技能就是给人按摩。那是老爸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老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黑黑爬到老爸的肚子上用两只前抓不停的上下踩动。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我们抱起他，他都会这样。软软的小爪子轻轻地才在肚子上，特别的舒服。记得后来有一次在电视上，我们还看到另外一个人家的猫居然是凭借着这项绝活而上电视，很是替我们家黑黑鸣不平啊。

    黑黑胆小的另一个证据是害怕见到一切他未曾见过的事物，包括人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小动物，甚至还有每天除夕夜的鞭炮声。记得有一次我在楼下意外抓到了一只小刺猬带回家中，黑黑看到那个满身是刺的东西害怕的半天都不出来。而只要是听到家门口的走廊里有陌生的脚步，他就会立刻钻到客厅的暖气罩子里躲起来，直到生人走后很长时间，才会偷偷的爬出来观察一番，确定没有生人了，再懒洋洋的卧在属于他的沙发上、电视机上。就连04年，妈妈从商场买回来两只小鸡，都吓得他不知所措。要知道其中的一只，后来被花花连玩带吃，只剩下了半具遗体，而那只长大了的小鸡到后来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负黑黑，从黑黑的饭碗里抢黑黑的猫粮吃。后来老爸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烧水拔毛，一气之下让那只小鸡变成了红烧。

    2007年临近除夕，花花再次离家出走。而这一次她没能像前2次离家出走那样幸运地被我们找到，永远离开了这个家。花花的离去让黑黑十分的郁闷，在这之前他刚刚才被做过阉割手术，情绪本来就十分的低落，花花的离开无异于雪上加霜。也正是从这时开始，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像过去那样在屋子里疯跑或者上窜下跳，我想这是黑黑一生中最悲伤的日子吧。他开始变的孤独了，没有了爱人的他不在年轻，不在活力十足。我和爸爸妈妈也渐渐地开始称他为老黑，只有偶尔逗他玩时才会呼唤他黑黑。

    黑黑的记忆力很好，我从2006年8月26日离开家到北京工作以后最初的日子里，几乎每隔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但每次黑黑见到我都从来不会躲，任由我拿起他来又抱又捏。也许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当年把他从卖猫人的铁笼中拯救出来吧。的确，我想黑黑在我们家的日子恐怕是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无法拥有的，至少在吃的方面是这样。刚开始，黑黑还是老老实实的吃猫粮，后来在妈妈的娇惯下，每天的主食变成了火腿肠，每周至少还要吃一次鸡肝。如果某个星期忘记了给他吃鸡肝，他甚至还会生气不高兴，把茶几上的东西弄到地上。还记得08年五一长假爸爸妈妈不在家，我给他买火腿肠买错了他最爱吃的口味，还绝食了一天以表抗议，为这事我还被妈妈说了一次。而猫粮则成了黑黑的零食，而且还只吃混在大把猫粮中的夹心猫粮，生活水平着实不低啊。

    2008年9月，看在老黑每天独自一人孤苦伶仃的情况下，我把在北京陪伴我一年多的豆沙——一只和花花一样聪明的暹罗猫坐飞机带了回去陪伴老黑。尽管此时的老黑已经不能在享受猫与猫之间的男女之欢，但好歹身边能有一个同类相陪伴，也算是不在孤独了吧。不过也许是语言不通的问题，老黑和豆沙的交流好像并不太多，甚至我觉得老黑对这桩包办婚姻也并不满意，很少见到他和豆沙相互交流。而豆沙也看出了老黑软弱的毛病，自从来到了家里后，开始逐渐霸占老黑的地盘，从暖气罩到电视机。可怜的老黑只能默默地卧在茶几下面忍气吞声。不过豆沙有时也会很仗义地帮老黑要吃的，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叫妈妈起来给老黑拿火腿肠吃，而自己则在一边看着老黑吃。也许这是她在用猫类的方式弥补自己霸占老黑的地盘吧。

    但老黑最终悲惨的命运也是豆沙带来的，而整个过程幕后的黑手则是老黑陪伴时间最多的老爸。2009年12月，老爸冲动地将豆沙带到一家现在让我想起来就愤恨的宠物店配猫。结果配猫不仅失败，豆沙回到家中就开始生病，逐渐地老黑也被豆沙传染。而由于老黑从小没有离开过家，从来没有生过病，对于病毒的抵抗能力太弱，从此一病不起。

    1月初，我回到西安。带着老黑到医院输液打针，但老黑并没有因此而康复，身体的状况日况愈下。残忍的病毒和他自己因为年龄增长而下降的抵抗力开始一点一点剥夺他的生命，他开始了自己一生的倒计时。

    写到这里我几乎已经无法在继续写下去了，眼泪开始打转。在我陪伴黑黑的日子里，也是黑黑这一生中惟一离开家的日子，每天都要去医院打吊针，被困在冰冷的病床上，尽管妈妈给他准备了暖宝，但从他的眼睛中我还是能够了解他有多难受。透过医院的玻璃，老黑看着外面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这是他一生中几乎从未见到过的东西。原来，他只是每天在厨房的窗台上看着楼下上学放学的小学生和步履蹒跚的老奶奶。但此时在他的眼神中，却看不到以往面对陌生事物时的那种恐惧。我想这时的他，脑海里一定是在浮现着自己短暂的一生吧。回想着在我们家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回想着他的生父生母，和2002年和他一起关在铁笼里的兄弟姐妹。

    2月5日晚上，当时钟即将指向24点时，老黑在家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那时妈妈还在给他打着吊针。而我则还在盼望着年前回去还能再一次见到他，还想着过年夜每家放鞭炮时他是不是还会像过去那样害怕。妈妈在电话里哭的很伤心很难过，我知道妈妈在老黑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有多么的操心，每天都要带着他去医院打针，给他用最好的药品，以最大的努力希望他能康复，能再像过去那样卧在沙发上陪伴着我们。但病魔却并没有因为人的努力而放过老黑。而回想起我最后一次带老黑打针，他因为痛苦而不停地在病床上翻滚身体时，我居然不耐烦地拍打他，我心里的后悔与自责或许也将伴随着我的一生。而老黑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影像则就像每一次我回到家打开家门时那样，卧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我。只是那是我没有想到，那一眼，居然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眼。

 

 

    黑黑，你一定是去了那个叫天堂的地方。尽管你只是一直普普通通的猫，但在我们的心里你是我们这个家庭永远无法替代的一份子。多少个日日夜夜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让我们感到快乐和幸福。多少个日日夜夜，因为你的存在让我们在离开家的时候对家有了更多的牵挂。而对于我，在我生命中那段难以回首的日子里，只有你不离不弃默默地陪在我的身边，帮我分担着内心的痛苦和寂寞。现在你走了，又有谁能像你一样对我呢？你是否知道此时此刻的我又在重复着2003年那个无比漫长的冬季呢？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你是否会留下来还想那时那样陪在我身边呢？你在那个世界里，是否还会想起在家的日子里所发生的那些事呢？你会想我和爸爸妈妈吗？你会想念花花和豆沙吗？你能原谅年轻的我因为不耐烦而曾经打过你吗？我现在已经哭成泪人了，如果你的灵魂在看着我，你想对我说什么呢？刚才窗外传来的那两声猫叫，是你在对我说话吗？

    希望你的灵魂在天堂能更加的快乐和幸福，希望那里能没有疾病和痛苦，希望那里就像家里的暖气罩和电视机上一样的温暖和舒适。答应哥哥，在那里等着爸爸妈妈和我还有花花、豆沙，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团聚。而如果有一天那里的主人要你离开，我也会求他让你有一个比今生更好的来世，生活在一个像我们一样爱你的人家。而今生的你会将永远地留在咱们家里，正月15你就会回来。你还会卧在家里最舒服的地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黑黑我想你，爸爸妈妈也都很想你，你与我们同在，住在我们心里。